洛姬

Long live our reign,long live our love.

Carmen

我想,坐在冬日的暖炉边,看着炉中跃动的火苗,回忆自己的人生,大概是每个垂暮老人都会做的事情。而我亦不能免俗。我的人生平平淡淡,没有什么特别的谈资。但就在我盖着碎花的毯子,快要睡着的时候,一个身着红色长裙的身影突然从我的记忆中闪现了出来。她的出现让我的视线再一次清晰了起来,仿佛带着我回到了那段盛夏时光。一个跟我并没有什么特别关系的女孩,却是时隔五十年之后,我混沌的脑中唯一清晰的脸庞,是我唯一愿意,不厌其烦地向他人絮絮叨叨地讲述的,我的人生。

我一共见过Carmen三次。彼时我还是一个青涩的毛头小子,被上流社会的觥筹交错迷得晕头转向。然后——让我想想,第一次遇见她的时候,那应当是七月半的一个夜晚。我住的那家酒店面向大海,太阳将落未落之时湖蓝的天空尽头遗留着一小片红霞。我轻轻晃着一杯红酒,鬼使神差地向海天交接处举杯,待到一丝阳光都看不见时才缓缓放下酒杯。这时我就看见了她。Carmen就站在海边棕榈林下的一个白色的舞台上。随着我的酒杯的放下,她的身姿也从那一汪酒红中婷婷袅袅地升起。她也许以为我在向她举杯致意,金发碧眼的可人儿向我轻轻颔首,一笑嫣然,耳上闪烁着银光的钻石耳坠摇摇晃晃。贝齿轻咬被涂抹成樱桃色的薄唇,嘴角上扬成一个俏皮的弧度。你不知道那幅画面有多么美。若不是我只是个半吊子艺术家,我可能当时就要铺开画布,将那一瞬间永远地留存下来。还好上帝给予了我恩赐,五十多年了,Carmen的笑颜依旧能无比清晰地浮现在我的眼前。说起来可能要引你发笑了,一个二十岁正当着热血又愚蠢年纪的年轻人,却只是呆呆愣愣地举着那杯红酒,在原地从日暮站到了子夜。不过,我可不是你们想象中那种恪守着所谓优雅礼节的绅士。只是当时我脑子闪过的唯一一个念头,就是她是不存在于世的。她也许是一个用男人们龌龊的爱意堆积起来的、虚幻而高贵的想象。看看,多么奇怪的想法。她站在那白色的舞台上,身着红丝绒的长裙,举起双臂,就仿佛这座酒店是整个世界,而她是唯一的女王。

然后呢——我说到哪儿了?对,对,第一次遇见之后——就像是每个被所谓爱情迷昏了头的年轻人一样,我买了Carmen每一场演出的票,你要知道,那价格可并不便宜。我将自己的每个晚上都泡在了剧场里,看着她在舞台上轻扭腰肢,舌尖缠绕着樱桃梗,嘴角上挑,像是在讨好每一个人。可是她却总是高高地仰起下颔,目光迷离,又像是谁都没有放在眼里。现在我再回想起来,应当是后者吧。而当时我只是如此地沉迷于她那从未投注于我身上的眼光,却不想她完美的笑容面具愚弄了所有的人。

我的妹妹曾对我说,Carmen是个疯子。早年便名声大噪,蠢事做尽。夜夜笙歌,饮酒买醉,那轻薄的红唇从未吐露一句真言。她警告我,不要离Carmen太近。她流转的眼波是能让人卸下所有防备的毒药,榨干你口袋里的每一分钱。而我保护Carmen似的与妹妹争辩了起来。最后她气极拂袖离去。你会后悔的,哥哥。她说。你什么都不明白。

我想冲着那宣泄愤怒似的摔门声反驳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哑口无言。她说得没错,我什么都不明白。我可以在脑中绘出Carmen的每一缕发丝,可是,老天在上,我连她的姓都不知道。

说起来,我也许得感谢我的妹妹。要不是与她的那一场争吵,也不会有我与Carmen的第二次相遇。似乎每次单独见到Carmen,都是在天空涂抹着黛蓝色的日暮之时。憋着一腔无名火的我为了散散心而去了海边,而那时Carmen就在那里,身着一袭白色长裙,脚踝浸没在涨涨落落的海水中,以往都绑得完美的发髻今日却有些凌乱。我木愣愣地呆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要同她打招呼。而她亦回眸一笑。

我努力抚平呼吸,向她走得更近了一些。她扬着头,双眼微微眯起,似是在陶醉于清凉的海风。看着她的神情,我没头没脑地脱口而出:“您今天看起来很开心。”

她歪头看向我,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而后笑弯了眼角,“是啊,我很开心。”

我讷讷地点头,“这样的生活很舒服吧,有这样美丽的大海,和这么多爱慕您的人。”

我希望她听得懂我的暗示,却惊异地发现她眼中璀璨的闪光在一瞬间黯淡了下去。她无言地走上沙滩,拎起一个已经半空的红酒瓶,以与她平时优雅气质完全不符的动作灌了几口。
“您不会想要成为我的,”良久,她缓缓地开口,语调透出满满的酒意与疲倦,“您不会愿意目睹我所见过的事,”Carmen喃喃着握起一把沙,看着它从指缝中一缕一缕流下,“我在死去。”

当时涉世不深的我并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只是愚蠢地,真诚地,疑惑地,问道,“可是您说,您很开心。”

“我很开心?”她不理解这句话似的,将它在齿间反复咀嚼,随即咯咯地笑了,“我很开心!可我是骗您的!我在撒谎!”

Carmen像是说着这世间最好笑的笑话,从沙滩上站起,跌跌撞撞地向后倒退,一边毫无顾忌地大笑着。她的发髻因为剧烈的动作已经散开了,金色的发丝在风中凌乱地纷飞,悲哀却又无比美丽。

“我很开心!”

她就这么拎着那个酒瓶,摇摇晃晃地转着圈离开了,嘴里还哼唱着我从未听闻的歌谣,仿佛是在表演一支只给自己的舞蹈。那个场景诡异却又绮丽。她是个疯子。我回想起妹妹曾对我说的。她的口中没有一句真言。
我这还算是长久的一生中,后悔干过的事情有很多。而唯一未曾后悔的就是那天对Carmen发出的白痴一般的提问。我想,她那时候也许需要的正好就是一个充满纯粹好奇的年轻人,而非一个对她七分有所图三分施舍同情的上流贵族。

在那天晚上我又一次见到了她,这一次是在酒店的剧场里。她已换上了平日惯穿的红裙,在我与她擦肩而过时那双晶绿色的眸子轻轻右斜,用余光从我的脸上一扫而过,就像从未见过我一般不带丝毫感情。她踏着高跟鞋的步伐那么高傲而轻盈,这又让我想到了当天傍晚时她跌跌撞撞的舞步。到底哪个才是真的她呢。我这样想着,目送Carmen从拉开的帷幕站上舞台,她一如既往地举起双臂,仰起下颔,听着全场响起的口哨与欢呼。此时她终于露出了这一天中的第一个笑容。睫毛弯弯,盈盈翠绿星星点点地透出;红唇微翘,露出一排洁白的贝齿。她看起来十分地快乐。

来吧,来吧。唱起你的歌儿吧。现在照相机喀擦喀擦地响起来了,灯光也一盏一盏地点亮了。唯有此时,你才像是真正活着。

我好像和你说过——我这一生,平平淡淡,毫无值得大书特书之处。为了家族的利益遵从父母之命结婚,每晚在一张张虚伪的笑脸之间推杯换盏。我似乎永远站在同样的地方喝着同样的酒同样地巧言令色,只不过面对的是一群群不同的人。有时候我靠着阳台的门,看着在夜风中翻飞的暗红窗帘,会无端地想起Carmen。那个永远停留在我二十岁盛夏的女孩也许是我生命中唯一可感的真实了。我很快乐。她笑着说。高振双臂如同将要起飞的白鸽。她陶醉在自己为自己建造的幸福王国中,仰赖着派对上陌生人的一时心善。何其不幸。我想。却又何其可敬。

我早已习惯对着不同的人换上不同的面具,却并未在此之中寻到一丝一毫的快乐。在那一张张连嘴角都上扬着相同弧度的脸庞中,我仿佛听见了妹妹曾对我说的话。

那轻薄的红唇从未吐露一句真言。

我又何尝不是呢。

而真言又是什么呢?

就像我现在跟你讲述的这个故事——里面又有几个字是真的呢?

喝着最昂贵的美酒,我们早已深谙自欺欺人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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